《鳥人（Birdman）》，其實應(yīng)該譯作《飛鳥俠》，算得上是奧斯卡最精到的選擇之一了，尤其是在一個大片的小年里，文藝片的大年里，能夠精挑細選出這么一部足以流芳影史的“硬文藝”，實在是可貴到令人難以置信。要知道，奧斯卡這個過于民主的評獎機器時常會弄出些讓人不明所以的結(jié)果來，像《拯救大兵瑞恩》《斷背山》《阿凡達》這些各有突破的影史經(jīng)典，當年無不失意而返。《鳥人》跟這些電影比起來，真是幸運多了。

《鳥人》之所以在眾多不錯的文藝片里脫穎而出，在我看來，是因為它提出了讓美國電影藝術(shù)與科學學院（AMPAS）的6000多位會員，也就是奧斯卡的評委們，不得不面對的一個命題：假如你成為了你并不想成為的“大眾的選擇”，你能擺脫這種身份錯位的宿命嗎？這既是電影人面臨的命題，也是電影工業(yè)面臨的命題。

當下好萊塢電影的生態(tài)，一方面面臨票房整體下滑的壓力，另一方面又是超級英雄電影獨霸市場，嚴重壓縮了其他電影的生存空間。以2014年為例（以下數(shù)據(jù)源自美國票房網(wǎng)站Box OfficeMojo），北美地區(qū)購票觀影人次為12.7 億，與20年間的最低值1995年的12.6億相當。從年度票房榜來看，前三名均為超級英雄電影：《銀河護衛(wèi)隊》以3.3億美元票房奪冠，《饑餓游戲3》以3.2億美元排名第二，《美國隊長2》以2.6億美元排名第三。當然，《饑餓游戲》算不算超級英雄電影肯定有爭議，有人把它代表的“反烏托邦”歸入了一個電影類別，但它其實也是經(jīng)典的（女）英雄拯救人類的超級英雄套路。如果看票房前十，就更加滿目超級英雄了，即使是嚴格意義上的超級英雄電影，也占6部之多。要是再加上橫掃全球10.87億美元的《變形金剛4》，超級英雄電影已經(jīng)是當下高票房電影的基本樣貌。

超級英雄電影雖然看起來很美，但是另一個數(shù)據(jù)卻又讓北美電影人脊背發(fā)涼。2014年，在北美公映的電影竟然沒有一部票房超過4億。而冠軍《銀河護衛(wèi)隊》3.3億美元的票房，則相當于2007年的水平，那一年，票房冠軍《蜘蛛俠3》恰好也是3.3億美元的票房。

在超級英雄當?shù)赖碾娪肮I(yè)現(xiàn)實下，好萊塢的大片類型正在嚴重萎縮。大片基本上等同于超級英雄電影＋科幻魔幻題材電影＋動畫巨制?，F(xiàn)今的好萊塢，巨額投資的史詩片已經(jīng)很少（2014年有宗教題材的《諾亞方舟》，也屬于神話題材），文藝巨制就更加少見，劇情片也很難想象再出現(xiàn)《泰坦尼克號》那樣的巨制（翻新的除外）。

影響好萊塢敘事套路的根本動因?qū)⑹侨蚧?。隨著好萊塢在北美吸金能力下降、在全世界（尤其是中國）吸金能力上升，好萊塢電影必然會投入更普適全世界的故事創(chuàng)作中去，而超級英雄電影肯定是全球觀眾接受門檻最低的。2014年，《變形金剛4》史無前例地獲得全球10.87 億美元票房，遠遠超過當年北美票房冠軍，就是最經(jīng)典的案例。而被北美觀眾認為親情過重的諾蘭科幻《星際穿越》，也深受世界觀眾喜愛，獲得全球超過6億美元的票房。

在這種狀況下，好萊塢電影人必然面臨一種困境：如果想要獲得事業(yè)的迅速極大豐收，就必須投入超級英雄電影和科幻魔幻電影的創(chuàng)作中去，但是這類電影恰恰是最不需要個性標簽的東西，換個導演、換個演員往往一樣火，一個電影人如果創(chuàng)作過成功的超級英雄電影，想要擺脫超級英雄的標簽也非常困難；如果想要體現(xiàn)個性價值，就要冒極大的商業(yè)風險，這種冒險，有時是毀滅性的，偶然的成功也要采用非常的宣傳手法，讓個性價值被超級故事包裝，從根本上來說，這樣的個人成功跟超級英雄式的成功并無二致。

《鳥人》便尋找了一個很好的故事來講述這樣一種困境（以下涉及劇透，請慎入）：一個曾經(jīng)扮演超級英雄“飛鳥俠（Birdman）”的大明星瑞根，始終被他的第二人格“飛鳥俠”跟著，在放棄了“飛鳥俠系列”的拍攝后，事業(yè)陷入低谷。他想靠自己的表演實力東山再起，于是傾盡所有籌備一部百老匯話劇《當我們談?wù)搻矍闀r我們在談?wù)撌裁础罚ɡ酌傻隆たǚ鹈鳎?，過程極盡艱辛，他的第二人格“飛鳥俠還不斷對他冷嘲熱諷。在跟一位劇評家徹底鬧崩后，此君忽然腦洞大開，在首演臺上對自己轟了一槍，轟掉了自己的鼻子，也大獲成功。

但是成功并沒有讓他擺脫自己的第二人格“飛鳥俠”，他在病房里望著窗外的小鳥，不由得來到窗前，“飛”了出去……

《鳥人》在北美影院放映時是被歸入喜劇的，美國人酷愛喜劇，除了大片，就愛喜劇，可是，《鳥人》這樣悲催的劇情真是無法給美國人帶來像《龍虎少年隊》那樣的滑稽樂趣。

但是，哪一個好萊塢電影人不會對這樣的劇情感同身受呢？

AMPAS肯定了《鳥人》的一切，唯獨沒有肯定它最該被肯定的男主瑞根。要知道，這位男主由昔日大熱的蝙蝠俠明星邁克爾· 基頓扮演，邁克爾· 基頓的經(jīng)歷簡直就是瑞根的翻版：他放棄了蝙蝠俠的拍攝后，事業(yè)一直萎靡不振。他在片中的表演堪稱實力之作，其難度與成就不知道超過那個獲獎的小鮮肉多少光年。不過，小鮮肉埃迪· 雷德梅尼自毀形象的表演符合奧斯卡一向的表演獎口味，邁克爾·基頓在現(xiàn)實中，終于還是沒能打破飛鳥俠的魔咒。

而這恰恰就像一個完美的隱喻——

不管怎么折騰，你都是那個鳥人。